案例

她,走出孤独

989月刚开学没几天,刘慧(化名)的妈妈把她送到了学校,刘慧的妈妈一见我面,就眼含热泪说:“这孩子已经九岁了,可任何学校也不收我们,她不会说话,有时还打人。” 我 拉拉她的手,她恐惧不安,再拉一下,她嗷叫一声!她眼睛眯着,不知在看什么,我问她几岁了,叫什么名字,她根本不与我对视和回答。妈妈走时,又嗷叫一阵。 从此,再也没听她说过话,也不看谁,总习惯躲在一个角落,狠狠地咬手指甲,她全部的生活不能自理,不能按时入睡,不会穿脱衣服、穿鞋袜,洗脸、梳头、刷牙 都不会,不会系扣子和鞋带,在厕所往坑外便,便后不会擦屁股,也不会冲洗大便,走路来回晃,走几步就摔个大前趴,往后坐个大屁蹲,起来就嗷嗷像“狼叫”, 到食堂用餐更可笑,用手抓菜,双手端起碗往脸上扣,洒一地饭菜,不会用勺子和筷子。几个老师围着哄着吃一顿饭,都累得满头大汗,个别老师开始说闲话了,怎 么收这么个孩子……

到 课堂上,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上课,来回晃椅子弄得啪啪响,其他学生无法听课,老师无法上课,特别嗜好把书和本子撕成一块一块的,更严重撕自己的肉,手上、胳 膊上、脸上都是自己抓破的伤,抠得斑痕累累,右手最严重,破了抓,抓了破,已形成大脓包,浑身总是旧伤未好,又添新疤。

平时什么都不会玩,连拍小皮球都不会,发现她的手关节腕子无力,可是一打人动作迅速而有力,如大乒乓球扣杀一样,几个年轻老师都挨过大嘴巴,对学什么也没反应,也没兴趣,不和同学玩,就一个人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咬手指甲。

隔了两周,刘慧的妈妈来看她。(因为家在河北一个县城太远不便接)“这孩子你怎么教育的,快十岁了,怎么连饭都不会吃,像鸭子式一眨眼全吞进去了,吃饭不会嚼,全咽进去了,咽得直伸长了脖子,翻白眼,…… 我 还没说完,刘慧的妈妈已泪如泉涌,泣不成声,一肚子委屈都倒了出来:“自从有了刘慧,家庭中就失去了欢乐,从小就带她到处寻医找药,据河北省医院精神科说 是孤独症,可也不知道病怎么得的,这辈子我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啊!受老天这样惩罚,为了这孩子把工作都辞了(原在县外贸),还常遭到她奶奶及全家侮骂和鄙 视,没过一天的安生日子,要不是看孩子可怜,一口口把她喂这么大,真想娘俩一起死了算了,…… 王校长,我求求你救救这孩子,您就“死马当活马医”吧,边说边下跪……”。此时,我也跟着这母亲流泪,看着这眼前悲痛欲绝的母亲,再看看这呆滞而立,没有任何反应只会咬手指的孩子,和看到她斑痕累累的小脸、小手…… 我的心比刀割还难受,原来听说过孤独症儿童教育难度很大,医学上也很难攻克,至今还是个“谜”但此时,怎么也不忍心说:“对不起,您把孩子领回去吧”而是脱口而出“我一定帮帮这孩子”。 刘慧的妈妈激动地口口声声说谢谢,我说“谢啥,教育工作者的天职是帮所有的孩子成长”。

为 了尽快了解刘慧,我把她的行为及发生的频率都详细记录下来。刚入学时候,经常不知刘慧为什么怪叫,极度焦躁不安,情绪不稳,上课没法上,下课不和同学玩。 可能是因为她从没离开过家,新的环境,一切都改变了,还没适应。所有先从稳定情绪入手,我安排了另外一名老师作我的助手,给刘慧特殊护理,安排同学们带着 她玩,和她说话,让她感受到这个集体很温暖。周日我把刘慧带到我家,给她做小灶,顺路带她到公园玩,看什么教什么,见什么讲什么,后来我就搬到学校来住, 睡觉挨着她,用餐和她一桌,每天争取更多的时间接触她,让她感到老师很亲,经过一段时间,发现她的紧张情绪好转了。

在边学习,边请教专家,边实践中,使我逐渐开始了解了刘慧,她存在四种障碍:

1、发音器官功能障碍,语言发育迟缓,开始只能鹦鹉学舌

2、认识障碍,因不会说话,当然也无法了解语言的意思,行为刻板

3、交往障碍,不能与人对视,没有交往意识

4、心理障碍,胆小爱怪叫,情绪异常,自虐严重

住校后,我和刘慧天天吃住都在一起,天天给她洗脸、梳头、换好看的衣服、睡觉前帮他洗热水澡、更换内衣,一边哼着歌一边摇拍她入睡,再给她戴上小手套,以免睡着了抠手,待我检查其他宿舍学生都入睡后我再挨她睡下。

经 过了约有一个月的时间,一天晚上,我发现这孩子总偷偷看我,但我只要对视,她目光又迅速移开。又经过一段时间情况大变,一天早晨她比我先睡醒了,她静静地 坐在床上,好像一尊小美人鱼雕塑,她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面带微笑,那么可爱动人!我高兴地去亲她,她又回头亲我。我如平时一样的说:“刘慧把自己的衣 服穿好,去洗手间洗脸、梳头、刷牙”。此时我感觉她好像第一次听懂我的话,自己穿好衣裤鞋袜又进洗手间去洗脸、梳头、刷牙,我高兴地真无法形容当时的心 情。我觉得孤独症的孩子是有感情的,只要你对她好,她心理是知道的,因为你和她有感情,她对你信任,你说什么她都听。从此以后,我有意地安排她做许多事, 例如:“刘慧,去第二女宿舍的小柜里把我的皮包拿来”,“去帮我把办公室我的桌子上的书拿来”,“去把你的铅笔刀拿来”….. 每次完成后,我都亲她,表扬她是乖孩子。老师们都说刘慧的变化真大。有一次,她又打同班同学,班主任把我叫去后,我和她瞪了一次眼睛,并且严厉地说:“你再敢打同学,我就不喜欢你了!” 只见她默默掉下眼泪,我又温和地说:“只要你以后不打人,还是好孩子,老师还喜欢你。”只见她点点头,以后真的再也没有打过同学。

我感觉刘慧是心理明白了。

我 们学校是寄宿式,学生全部住宿,晚饭后到睡觉前是个别训练最佳时机,经常组织许多丰富多彩的活动,有生日联欢会、故事会、化妆晚会,还有常年的军事训练, 孩子们被学校的生活所吸引。对刘慧的训练从不强迫,观察她的兴趣爱好。一次我正教孩子们跳扇舞,大家有说有笑,又唱又跳,刘慧被优美的音乐所吸引,发现只 要放慢拍音乐她就过来听,还把我排练用的大粉色扇子拿起来,发现她拿起扇子,我赶快去教她,我举起她的胳膊和手耍起来,她特别的高兴,我第一次听大她爽朗 的笑声。

在每周一升国旗的一天,刘慧也和身边的少先队同学一样举起了右手敬对礼。下课了,同学们去浇花,她也拿起了小喷壶,去给花浇水,她和同学们一样去拔草、去扫地、去跑步、去做操、还到食堂去洗碗,但碗打了无数个。

刘 慧逐渐适应学校有规律的集体生活,经过约二个多月开始说话,由不清楚到清楚,如谢谢、再见、同学好、我吃饭、下课了、我去喂兔,还逐渐学会了歌唱,如;祝 你生日快乐、新年好、春天在哪里,但这孩子五音不全有时会跑调。刚来时刘慧没有颜色的概念,除了课堂教学外,主要到校园里认识花,老师讲:“这是红色的串 红,这是黄色的蝴蝶花,这是粉色的牵牛花……”经过实际的教学,刘慧基本能识别花的颜色了。

双休日,我

老 师们轮流带她去校外,目的是让她开眼界,从生活中学习。每次都有计划,有时重点去商店看玩具,有时重点看服装,有时重点看各种鞋,让她尽量认识各种物品名 称。从学校出发,让她自己买票,然后说:“谢谢阿姨”,下车说再见,下车渴了,让她拿钱买饮料,喝完了的盒或罐让她丢到垃圾筒里,到过马路时让她认识信号 灯:红灯停、绿灯行。到目的地,让她给学校打电话:“校长,您好,我

和傅老师到西单了,您放心吧,再见。返 回学校时,我问她都看见什么了,她说看见小朋友、老爷爷、奶奶、阿姨、叔叔、警察叔叔、看见了许多汽车。我问她都吃什么了,她说吃米饭和菜,喝饮料和矿泉 水,“农夫山泉,有点甜”她说。我感觉刘慧说话越来越清楚,这是生活实践使她进步了,而且进步这么快,不到半学期基本达到能交流。

“带刘慧看世界”这计划执行了两学期,每双休日都安排活动,去过石景山游乐园、动物园、西单商场、百货大楼、小商店、看电影、去菜店、去果园、去钓鱼场、去朋友家做客……,真让她长了不少见识,使她逐渐走出自我封闭的世界。

由于校内校外,课上课下,群体和个人反复训练,使刘慧在这自然温馨的环境中,在老师们持之以恒的耐心教育下,语言不断丰富,眼界更加开阔。学校的弱智学生也特别好,他们非常有爱心把刘慧当作小妹妹,都很关照她,刘慧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。

对 孤独症孩子我们必须全身心进入他们的情感世界,让她时时处处感觉你爱她,不嫌弃她。去年冬天,快放假前的一天,刘慧又拉裤子屎了,我把她领到宿舍洗手间, 脱下裤子,先洗澡,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,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走,此时我边洗屎裤子,边呛得直打嗝,只见她走到我眼前用小手给我捂鼻子,我感动得直流泪, 啊!我才知晓,这孩子有个敏感的心,我直说:“谢谢刘慧”。

一 晃两个学期过去了,刘慧的变化简直是个奇迹,现在她完全能自理了,会洗脸、梳头、刷牙、洗澡、自己换衣服,自己洗小内衣,不但会穿衣服,还会早晚总换自己 喜欢和裙子,有的同学给她起外号叫:“真优美”。一次化妆晚会,她往自己头上盖块白毛巾,好像“偷地雷”的老太太,把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
刘慧现在对话较流畅。而去年初意大利一位研究孤独症的

老师来校时,刘慧还不太会说话,到去年11

老师又来时,刘慧迎上前去说:“大胡子,你好
!” 她还摸摸

老师的大胡子,逗得随行的外宾、记者哈哈直乐。今年

老师
6月份又光临学校,刘慧说:“大胡子,我认识你,你是老外,hello!”接着和同学们又唱又跳地表演,

老师的蓝眼睛都瞪大了,他眼睛一眨,脖子一歪说:“啊,你变化太大了,你变成漂亮活泼的大姑娘了

放 暑假前,学校举行了小宴会,厨师做了许多菜,基本都是自产的,当一盘炒蛋端上来时,一个孩子喊:“这鸡蛋是我喂的鸡下的蛋,请大家品尝。”接着又有个孩子 抢着说:“这烧的豆角是我们几个种的,一定好吃。”刘慧喊:“这凉菜里的黄瓜是我种的,一定香”。同学们都哈哈大笑(因为她是河北口音)。看到他们分享劳 动成果的兴奋劲,用语言难以表达我的心情。我

老师们经常被孩子们感动得热泪盈眶!刘慧边喊边夹来一筷子菜说:“请校长妈妈吃菜”。不知为什么,听到刘慧的喊声,比第一次听我儿子会叫妈妈时还激动!

刘慧掌握了拼音的声母,能数到50个数,并会写10以内的数,爱劳动,爱清洁,跟同学相处得很好,见人热情有礼貌。这次放暑假,刘慧的妈妈来接孩子,看到孩子长高了,白白胖胖活泼可爱,又给妈妈倒水,又让妈妈坐下…… 妈妈又哭了,刘慧的妈妈说:“孩子变化太大了,判若两人”。

我一直从事普教工作,现在转到特教岗位上来,又接触了孤独症这个群体,从实践中我体会到:我们的教学应回归自然,让孩子们接触更直观、更形象、更具体的实际生活。让他们早日走出“孤独”,成为自理自立的人。

刘慧的进步在常人的眼里也许微不足道,但是我却从中看到了孤独症儿童的希望,使我坚定了信心。我要用后半生的全部精力使更多的孤独症孩子打开“心锁”,走出自闭世界这扇门。

暑假过后,妈妈再没把刘慧送回来,音信全无,后来听说,刘慧在当地的小学就学,大家对她的不辞而别感到委屈,但孩子开始新的生活更让大家欣慰,也许那是痛苦的一页,我们的工作不为被谁记住,或许是忘掉,孩子能有开始新生活的可能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?

作者:王丽娟 校长 发表在孤独症儿童发展动态 1999 年第三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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